合墓·家祭·《南渡记》——人文的家园

作者:张曼菱


生死鸳鸯遍联大。

在这些联大教授的夫人当中,我找到了王力夫人夏蔚霞,而梅贻琦夫人早已经离世了。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发掘这么一块瑰宝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这位可敬的贤淑的东方女性、聚大家礼仪于一身的夫人,已经再也见不着了。

王力的家可能是拍摄中景美的最入镜的老屋,宛如静谧时光的停留,棕色底调,空中似有金黄光芒的微粒。简洁厚重空旷。窗外爬山虎生荫,夏女士单薄的身形,四十年代的毛线马甲,真情地仰着头,诉说着。王力夫人已经失聪,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她是那么真诚,虽然白发苍苍,却还伴着那种少女的天真和激动。她以前是很好的女高音,她还会弹琴。结果她失聪对自己的声音就没有知觉。我们没有经验,结果录音就不能用了,非常可惜。

她给我们生动地讲昆明有什么好吃的,她对昆明的感情,也讲了她和王力教授的结合。当年少女的她同情他要挣脱那种封建的包办婚姻,重新寻找自己所爱,她说那天她们好几个女孩子和王力一块儿坐船,女孩子在那儿调皮地闹,但王力就坐在那儿洵洵君子,非常稳重。她心中就觉得这个人可信忠厚。而且王力一见了她就跟她谈自己前面有几个孩子,很坦诚。她就愿意跟王力结合了。他们一直在昆明同甘共苦的。为了维持家用,她曾经为美军绣过手帕,为人家织毛衣。因为联大家属们织的毛衣去秤时和领的毛线是一样重,所以信誉很好。她接过的活中有一件毛衣还是为昆明的老板,有名的云南白药大王曲焕章的女儿织的。这个白药真的与王力家就有一种神秘联系。

她激动地讲到,王力写了一首诗,诗中写道“文化大革命”“红羊”之年挨打,出门时,是被人家来押的,她往王力的上衣兜里偷偷塞了一小瓶云南白药。后来王力看着哪天要游街,要挨打,就赶快把那白药吞服了。那白药里有一粒“保险子”,吃了它可以耐得住打。但要是没事吃它,人就受不了。所以后来那些人使劲打他,他也没有太痛苦,回来也没有受太大的伤,比一起挨打的人后果好多了。夏蔚霞说,如果没有在昆明的岁月,她也就不会知道云南白药,也就没有这个保护的法子了。

这首诗中也讲到了在昆明度过的年代,令我感到很诧异的是,夏女士在讲到她那天从医院回来,她的女儿去了,王力也就在那时候过世了。但是王力已跟女儿交待了,要跟她合葬。她非常高兴,言语中好像都不是在讲王力已经离去了,好像是出了医院要重新结婚的那种高兴。她说:“他说的我们要合葬,你看,这是我的墓!”照片上一半碑上是红的,就是“生人碑”,那一半就是留给她的,“夏蔚霞女士之墓”。她很高兴地指给我看。我感觉到,这一对夫妻,这一个家庭,真是生死不能隔断的。王力夫人用他的稿费设立了王力奖学金,她告诉我,从这一次采访后,她就休息保养精力,等待参加年底的北大为王力办的学术纪念会。她是与王力神魂相依地结合了。

因为她对昆明吃食那种如数家珍的回忆,我们回去后便互相商量提醒,还列了一张单子:大头菜、干巴菌、火腿坨、皂角米、鸡纵、卤腐。采购了寄到,北京,专门给几位特别上岁数的老人。只是她最感亲切的圆通山的用废纸包着卖的花生米和焖鸡米线、麦面饼等,现在已经没有了。

王力教授对合葬,也是寄予一种寄托的。且不论死后灵魂会怎么样,合葬以后是否仍然是夫妻,我觉得这都是生前一种情感和灵性的延伸。夏蔚霞女士也为此非常欣慰。我拍了那首王力的诗。

王力先生诗作

甜甜苦苦两人尝,

四十五年情意长。

七省奔波逃狻猊,

一灯如豆伴凄凉。

红羊溅汝鲛绡泪,

白药医吾铁杖伤。

今日桑榆晚景好,

共祈百岁老鸳鸯。

过了两天,我又去了闻一多的孩子,就是第三子闻立鹏的家,在水厍边上,美院盖的美术家的住宅群,小别墅,里边都、是画家的陈设,很美,充满了艺术趣味,很生动。为什么选择在他家采访拍摄呢,就是因为闻立鹏家里,设立了一个闻一多的灵堂。这种灵堂不是那种一般的,不是非要白的素色的,是生气勃勃的,画室旁,红烛点燃了,中间就是闻一多的那一幅照片,就是抗战胜利把胡子刮光的那幅。闻立鹏说,他们就想要家祭告诉闻一多,澳门收回了。闻家全部三十多口人举行家祭,唱了《七子之歌》。

闻一多的孩子们和王力夫妇,一个是合葬,一个是家祭,他们把这种民族的古老习俗完全地融进了家庭生活中,而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,一种传承,二种寄托,不这么做就心不宁,应该这样做。对我们这些好风俗的不再延续,我是感到很有疑问的,我是感到很损失的。因为我们的很多气质,品质和情操的培养,我们漫延五千年的这条长河,和我们独特的追求,中国人东方人的,都含在这些做法里边了。中断它和抛弃它,就是抛弃了自己。有一句话,浅俗后面的厚重文化。我们再不能那样来破坏自己的这些蕴含着历史文化的习俗了。

也许我还不足以来谈论我所接触的名人和他们的后代,采访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,在这种时候人们总是沉浸在历史的一种光照之中,他们也更多地恢复了那种和历史相联系的那一部分,是一种净化。但是我想,一个人能在心灵上保持这种对过去的这么一种完整的印象,还不只是记忆,是一个烙印,这个人的厚度和他的整个分量肯定是不同于芸芸众生的。

闻一多的这些子女就给了我这种印象。闻立雕和闻立鹏传承了他们父亲的一种艺术气质,朗诵诗歌,画画。闻立雕在朗诵和唱歌的时候,令我联想到闻一多的那种魅力。杨振宁、陆迪利和许多人都说过闻一多唱歌那种声音给人一种震撼力。他的激情和他的嗓子的浓厚,这一点,闻立雕特别像,他为我们朗诵的《红烛颂》和与家人合唱的《七子之歌》,在“启示录”片子中都有。

他们是非常认真地对待的,我们用两辆车将他们从各处接到了门头沟。由次子闻立雕保存的遗物,放在一个当年昆明造的小羊皮箱里面,带了来。一一打开拍摄。

他们都非常记得往事。他们对父母的那种感情,不是一般子女可以比的,很亲切很真实的讲述。像闻铭,样子很文弱的,虽然已经苍老憔悴,但具一种很贤淑的很真诚的气质,也许她的母亲是这种气质,她可以说继承了闻一多细腻的那种感情。她叙述父亲怎么样带他们朗诵诗歌:海上生明月……闻一多说过:要诗化生活。

闻铭亲眼看见那一幕:当闻一多走到自己家门口,被枪击中,与长子倒在了血泊中,她与母亲跑出去,想救助,而路上却冷清无人,听到亲人的呼喊,闻一多的嘴角还动了一动,她看着父亲的嘴唇由红变紫而黑,而母亲则把父亲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,一直这样,等到车子来送医院。

当她与母亲最后离开昆明西仓坡的时候,她们到闻一多倒下的地方,那里的土壤因为吸收了鲜血而变黑,非常明显。她们就在这曾经为“家”的门口,将蘸着亲人的血土装了一小布袋。这血土那天也带来了,现在是一片黑色。

闻立雕对于曾经拍过的一个写闻一多的片子很不满意,在那个片子里面,他的大哥立鹤被处理为:听见枪声后,抱头鼠窜。事实是当枪声一响,闻立鹤立刻扑到了父亲的身上,直到特务向他连射五枪,将他打得从父亲的身上翻滚下来,闻一多才被射击而死。他的中弹,在父亲之先,是为父亲抵挡。闻一多有这样的儿子,亦不愧为父。

那些日子闻一多每天出去都面对死亡,正是为了这个,长子立鹤日夜陪伴父亲,早已经作好了舍身救父的心理准备。后来他奔赴了解放区,再后来,他被打为“右派”。可见风骨亦类其父。

闻铭说,当时跑出去,大哥躺在血泊中,那样的眼神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闻立雕还说,那部片子对他们的母亲也作了捏造。写他们的母亲将闻一多锁在房内,不许他出去参加民主运动,完全违背了他们母亲的性格,也不是事实。

一多夫妇感情至深,妻子对丈夫敬仰体贴,为今人所不能想象。当闻一多为民主运动发起签名时,其妻看丈夫担心人太少,就说,把我的名字也签上吧。是这样的一种“嫁一多,随一多”的心情。当然她担心丈夫遭毒手,但她从来不会来硬性的阻挠。

据闻铭回忆,潘光旦夫人曾出面劝过闻一多:“你看你的太太都吓成什么样了,简直都面无人色。你不要再出去了。你喜欢吃的江南菜,我给你做,你就在家里吧。”作为闻一多的妻子尽管有时都会害怕得浑身发抖,但她仍然尊重着闻一多的意愿和行为。而闻一多于此时已经不能止步。他依然每天出去,只是在回来的时候,每当他将他的帽子和手杖挂到家里的挂勾上时,他都会抚慰妻子说: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而每天中,闻夫人也只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安宁。

为什么亲眼目睹的家人还在,创作者就可以肆意地作这种歪曲呢?这实在是对不住闻家与历史的。

家庭生活的点点滴滴,包括母亲向爸爸要钱,闻一多很生气,说怎么才给了几天就没有了。省着点花嘛!他也不知道东西有多贵,母亲这时候很委屈,这些都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艰难中,一个不愿意诉苦的妻子,和这种过于专注于学问的丈夫经常发生的冲突。听起来让人历历在目。

他们家的采访的整个氛围是非常成功的,是一个非常好的怀念和凭吊。也是一种心理享受。我们剧组那天都觉得过得特别有意义。为了那一天,摄像和司机都作了充分的准备,因为他们这些老人都住得分散,在北京城的各一头,一大早派车去接,一路上不断地联络,大家才走到了一起来。

看得出来,他们在今天来说是属于生活得比较俭朴和简单的,不是那种宝马香车的生活,应该说他们是生活得比较本分的那种人,也是比较执著的自尊的人,没有任何张牙舞爪,喝斥什么的派头。

那天他们带来了家庭留下的宝贵遗物,一个个深情地讲解,令我感受到,父亲如果在的时候,这个家庭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氛,闻一多是怎么样养育了这么一些孩子的。

闻一多曾经不愿意将长子交给一位想帮助他的商人去抚养。可能这里存在一种“家教”的问题。他说:“我的孩子,为什么要别人来抚养?”他应该传承我的骨气,我的志向,我的情操,应该和我共同担起生活的重压,应该烙上我们家的烙印,应该在我们这个层次上生活,应该承受命中注定的这种贫寒,跟着我。闻一多在这种问题上,他是非常清楚的。当你推掉了你的责任,孩子也就在精神上与你分开了。他是一个父亲,要把孩子的精神,孩子的灵魂,塑造成跟他一样的人。我觉得他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是这样的。

闻家三十多口人聚集于此,设了祭台,向闻一多的在天之灵报告,澳门回归。这非常符合闻一多的那种心性和性格的,也是闻一多的家人孩子对父亲的一种完成。这种事情特别对我的心思。我在那个祭台面前,不愿意离开。红烛祭祀,年年应该有,香烟不能断绝。

没有祭祀,就没有家族,也没有民族。

听着宗璞先生娓娓动听的讲述,我才知道,眼前这位才女风姿犹存,却已经年迈难行,眼力严重受损的女作家,就是闻一多在石林的那张著名照片中,烟斗上的那个小人?

这就是她,那个四五岁就在昆明住过,躲过警报的小女孩,这就是闻一多先生拉着她手在昆明街头逛来逛去的小女孩,也是那个替妈妈挑掉做饭时红米中的石子的小女孩。那时冯友兰先生每天晚上在小油灯下面写东西,就是写《贞元六书》吧。到睡觉的时候,满脸都是黑糊糊的灯油,油烟熏的。当年她不到十岁。

这是那个红豆才女。当我上中学时,常上邻居家里借读《人民文学》和《收获》,我就第一次读到了《红豆》这篇小说。当时我十二岁,初一年级,印象特别清新。女主人公用头发卡子把墙壁的糊纸挑开,放进颗红豆。后来过了很多年,她已经和自己当年的男友走上不同的道路,那已经成为诀别了。以另外一种身份回到大学,又走进这间房子,发现那颗红豆还在。

燕园和燕园的人们,对于我是一个永远的梦境。我不会打破它的。这世上珍贵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。

直到这一次采访西南联大的机会,我才找了宗璞先生。见她是在医院。她的眼睛做了手术,因为视网膜脱落,在协和医院里。她皮肤很白,清秀,讲话的神情也很宁静。

后来,我又和她接触了多次。走迸燕园那个屋里,还保持着冯友兰先生在时的那种氛围,那个屋子里有一种内韵,那些旧家具、书房和那些书,在幽暗的气氛里有一种不能改变的东西在里边。我内心说,你千万别改变,宗璞先生。我们这种东西就已经很少了,就是所谓书香门第那个感觉。

她说话依然很慢,眼睛很吃力,但她不远万里地,不顾她的视网膜的危险来到云南。那又是一次见面。她到昆明,去了她原来所住过的故居,随后又去丽江、大理,为了完成她的后一部《西行记》。

我感到宗璞先生对现在的这些什么格局啊,依然是格格不入的。她可能后来封闭了,保持了她的内心的那一种青春纯美的气质。比较固执,封闭着她的那一个世界,就是她在《南渡记》、《东藏记》里的那一个世界吧。虽然她的身体受了摧残,已经也到了美人迟暮之日,但是红豆才女没有消失。她保存的不仅是一颗红豆。她还在尽力地用她的病弱的手,想保存一个巨大的辉煌。

在一次采访中,宗璞女士将她的作品赠送给我。冯友兰家,有浓郁的书卷味,几个大书柜和一摞几上的《贞元六书》各式版本,然后,又是宗璞女士的《野葫芦引》两集。

那旧的大宅气息,给人澄静清凉。读她的作品,就有这燕园深院的气息。书的封面有“道情”,似仿《红楼梦》,令我很喜欢。她整合出了“南渡”、“东藏”、“西征”、“北回”这样一些概念,来作小说名字,具有均衡之美,又符合历史方向之实,内含起承转合之意,实在是有大家风范的构思。

我以为《南渡记》为四集之核心,“南渡”不止是指战争逼使清华北大等校,从北方来到南方的历史。南渡,是一个中国历史情结。历史上有晋人南渡,宋入南渡,明人南渡,凡失去了北方疆土和都城的时代,都灭亡了。

“南渡”这个词,用来比喻这批师生的命运,最早可能是出自陈寅恪先生的蒙自南湖诗中“南渡自应思往事,北归端可待来生”诗中,是悲观的,觉得将会亡国了。到胜利北回时,在冯友兰先生所撰联大碑文中,就变成了自豪与胜利的衬托。这一次是恢复中原了。终于没有亡国。

在关于西南联大的文字上,第三次正式地使用“南渡”这个典故,当属宗璞吧。她抓到了当时大学离开都城时,知识分子的深层感情与内心文化活动。

比起当年的《红豆》,我以为她更深地向着中国传统古典的美迈进了,也是对这个现实世界的某种退避吧。也许是那一粒红豆,后来被无情地抛洒践踏之故,也许是宗璞自己内涵气质的使然。

在我所看到的这两集书里,融进了大量的中国古代美学意象,譬如梅园的描写,与住在梅园的教授一家人。再如有的入名,好像是用了楚辞中的香草异卉之名。这都是当代小说中罕见的。当代的小说家好像忘了中国的小说怎么写了。很多以“语言捣乱”为能事,写出来的东西好像是那种不地道的西餐——中国人不爱吃,西方人也看不上。

中国文化史上,文与史的分家,似在《史记》之后。我以为《史记》就起一部伟大的小说。取之于史家和民间之说,而润泽以作者个人的濡沫。这种优秀的传统,现在也不被人看重了。宗璞现在完成的《南渡记》、《东藏记》,就继承了《史记》的优秀传统。

宗璞书里面的许多人物,在我这个寻觅过西南联大的入的眼中,几乎都能看出他们的真身。那个家住在猪厩上的教授,正是费孝通对我讲过的一段经历;那个仰望着日本飞机,不愿意躲警报,却站着直立地大喊“我们中国的飞机呢?”的男孩,令我想起当年在北平城里不愿对日本守军鞠躬,将日本旗扯碎的中学生邓稼先。

而那位“千古艰难唯一死,伤心岂独息夫人”的文化汉奸,他对自己的自解与不能自解,他的女儿对汉奸恨对亲者痛的感情,则令我想到周作人,周作人的那一套文过饰非之辞,和鲁迅听说其弟为奸后的感触。汉奸的性格亦没有脸谱化。

最令我感到珍贵的慨叹的是,在宗璞的这套小说中,表现了中国文化人、文化界那种儒雅之风,那种对人的淳厚之情、善良之心和尊敬。她所描写的那些人的交往言谈举止中,有一种中国式的人文尊严感。这才是文化人,他们无论到了乡野边地,无论遭遇什么不测之灾,其家庭,其夫妇,其子女,其同僚,其亲友,其师生之间,无不保持着那一种人与人的真挚关心和彬彬尊礼,不见油滑,更不会彼此提防或诬害。那个年头小人好像不太多,在那种人文环境里也不太得势。

那样一些人们,他们不仅可以同其国难家仇,并且可以同其美丑善恶。

我遥慕那种人文的家园。我以为这也是为什么宗璞这些年来不写当代小说,而沉醉于这部《野葫芦引》的内心原因吧。深谷幽兰,这是她的世界。在写作上是一个恰当的选择。

“红豆坐南国,春来发几枝?”宗璞的创作始于那北国的红豆,而今却倾笔来写发生在我家乡云南的种种壮举。自从她五岁来滇,十二岁北回,度过的这七车,也是云南历史上最光辉的七年。我从少年时期所寻觅的那颗红豆,最终子落南国。

合墓、家祭、《南渡记》,提笔之际,我为何总把这些人家的事搀和、贯通于一气呢?

作为二个与西南联大有着某种渊缘的后人,经历了时代的断裂,有一个总结,令我感受到一种深入的遥慕和痛苦的失落。

我认为,西南联大成功的原因,还在于它植根于一块丰厚而开放的人文伦理的土壤。入文的家园,这一条从前的总结还没有明确提出。

有很多的父慈子孝,许多妻子如何地贤淑,如何地忍饥挨饿持家,协助丈夫,忠贞不贰,这种东方家庭。有许多师徒如父子。弹雨中舍己救父,闻一多的长子是做到这一点的,就是那个闻一多不愿意送给商人去抚养的长子立鹤。这些故事很多,人们只是把它作为一种很好的故事来读。我认为,这些故事就像是那种生态山上的大片蘑菇。这是一片土壤,对他们来说是别无选择的,就是那样的人文。他们的交往关系,即使是非常激烈,非常大的分歧,也不会背离那种彼此之间,惬意而又尊严,自尊而又尊重别人,而且含有中国的儒雅和西方的人权观念,绅士的风度,融合成的这么一个礼仪之邦的礼仪家园。西南联大是这么一回事。

在这里,故事与故事相通,人的品行与品行相通,标准与标准相通,价值观与价值观相通。多元的西南联大,实际上皆可以根源于一个共同的精神传统和规范于一个大的信念中。

也就是因为有这个共性的精神,所以,梅校长的忍让坚韧,顾全大局,才能发挥作用。如果说是一盘散沙,各各自顾,那种道德沦丧的地方,我看再坚韧再自我牺牲的人,也对付不了这个局面。这种家园,它是无数个家庭和校园内的教室里的

那种种关系,还有学生到老师家里去建立的更密切的关系,这种相濡以沫,这种在人格人情,在生活上一种真诚的沟通,不同意见也是有一种隔离地段,是一种文明的隔离段。基本上我们没有看到多少阴谋啊,小人啊,是非啊,什么翻弄陷害,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什么得逞的。在这下面,就建立了西南联大的人文家园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,师徒之间的传承,才会成为一种真正的传承。它不是说“你给我钱我给你知识”,我把这些讲完,我把这些讲义念完给你算了。现在有些老师是一口气上几节课,也不管学生是否消化,根本不是“育人”。你看这些人,他们可以每夫走多少公里的路,乘船骑马坐马车什么的去上一节课,跑回来,过了一天,又去上一节课。他是在“育人”。他是在浇水,在灌溉,就像树苗成长。他不是说,我今天来了,我把几桶水给你全部浇完算了,省得我来回跑。这才是“为人师表”。他不是念讲义的那种教书匠。

这种深厚情义,这种对待自己所育的苗的这种感情,令夫人和孩子们也非常尊重他们的事业。那些夫人,有的是小脚的,有的是新潮的。像闻一多先生,他是家庭包办的,是表妹,,在生活中产生炽烈的爱。他教夫人识字,教夫人念诗,夫人织毛衣,他在那儿看报,他带着孩子们领略他的诗意。他这种人格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家园。所有这一切,都是西南联大入,这些名入楷模们人格的组成部分之一。

由于战事和流离,联大显然产生了一种令人亲近的人文氛围,使入与入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、接近,从而也就使学者与学生们的生活有一种净化与节能之功。例如,步行团,边走边说,一路吃一路睡。理科学生对闻一多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他们都能回忆起闻一多如何在山谷中唱歌,那浓厚优美的歌声回荡在空中。而陈省身与吴宓同居一室,参与其恋爱的密谈出主意。任继愈一对夫妻是由导师介绍成功的。而吴宓也总是当学生的证婚人。梅贻琦更责无旁贷地是一“战时家长”。陈寅恪在楼上用手杖击地板,而楼下的青年讲师们肃然,是一种对前辈的敬仰与体贴。大家的毛病脾气都互知互谅了。一个教授爱关在屋里数钱。而金岳霖喜找孩子们比水果大,大吃小。吴宓还给八岁的孩子江秉权题词,可谓君子风度。夫人们一同做糕做小吃卖出,领活来打毛衣和刺绣。“隔分读”令闻一多与华罗庚两家的孩子们至今为友。当地的房东与教授们亦安然共处并无“谁要强行改造谁”一说。

西南联大传承既有东方的儒雅,又有西来的,像吴宓对女性尊重优待,据说会场上每当一位女性进入,他就要自己站起来,然后又坐下,人家也没有觉察。他君子风度,自己做。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”等等这种东西,不言而喻。你非常小心地数你的钱,算你的账,借钱要还,.这些都是应该的,但是不可取不义之财,而且恪守自己的职责。吴宓教授,当轰炸完了后,教室都毁了,他照样在月光下讲他的西方哲学与东方佛教之人生理想。就这样做人,这样做学问,这样走下去,承受了一切,就能够对得起一切,同时就构成了他的人文的结构。

邓稼先父子,也是同样。邓以哲一句话“儿啊,你要学科学,不要像我,不要学文,学文对国家没用,学科学对国家有用”决定了邓稼先的一生。这是邓以哲教授在日寇蹂躏神京,愤怒的感悟之言。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么一个一辈子研究哲学的北大哲学系主任,一个教授,在看见敌人铁蹄踏到家门前时,对自己的谴责。

本来这种谴责不是属于他的。将士都有不抵抗的。蒋介石叫张学良不要抵抗。他自责,他痛苦。就像吴宓说的,何以为人哪?就说我应该去做和尚,我应该死掉,我不应该这样忍辱偷生。这种东西,包括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老人的绝食而亡。他存在一种自咎感,我不能救这个国家,我就不要活在这个世上。也就是蒋梦麟先生说过的,中国人和外国人不一样,在事关“国格”和正义的战争中他“以卵击石”他都要干。他就是这种信念。在战胜不了强敌的时候,我牺牲我的生命来报答国家。西方不一样,西方主张量力而行。

这是气节,这种对自己的责任和要求,也许超出一个文化入的职责。就像现代人说的,不是我的事,是部队的事。但是它正是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”这么一种神圣的中国文化人的一个热血的体现。

邓稼先父亲的这席话,京城里看到的日本人的淫威,在昆明躲轰炸时看到日机的那种嚣张,这一切,奠基了邓稼先,成为中国的“两弹之父”,成为民族英雄。这是从那一片人文的土壤里边生长出来的一棵擎天大树。

无数个高尚的家庭,是人文家园中骄傲矗立的大树。这是中华民族的特征,也是立国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