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1982年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,到天津作协,成为专业作家,过着天马行空的文学创作生活。
1998年夏秋之交,云南省委将我“人才引进”。
回到故乡,我得以将“国立西南联大”这一淹没已久的历史题材立项,制作纪录片。
从1999年始,我开始了对西南联大教师与学生的采访。
在母校北大、导师与学友们的支持下,踏上一条漫长的求索之路。
1999年在清华甲所,我采访来自台湾的西南联大校友姚秀彦。
姚女士谈及西南联大一批名人学者如蒋梦麟、梅贻琦、吴大猷等在当年到达台湾后,对这块领土的开发和贡献,为台湾后来的经济腾飞奠下了物质的、人才的和机制的基础。
由此我萌发了登岛拍片的愿望。在李维一同学的帮助下,2009年秋我到台湾拍摄。
登上台湾的西南联大校友计有三百余,到我采访时,能找到的校友仅有九位,其中二位瘫痪。不胜唏嘘。
这样,在1999年至2009年这10年间,我采访的联大人物计约二百多位。
其中一百二十位是“一对一”单独采访;其余为集体采访和会议实录。
这些“学人”中,包括朱光亚、王希季、陈省身、杨振宁、李政道、费孝通、王汉斌、任继愈、吴征镒等各界大师级人物。
众多著名的科学家、政治家、社会学家、哲学史家、艺术家、诗人们的谈话围绕着“西南联大”这个主题,展现出他们人生的追求历程和境界。
时至今日,他们多已辞世,或已衰年,不能再做这样的谈话了。这些内容已经成为珍贵的绝版资料。
在人物之外,还有一部分采访是对家属的。如对邓稼先夫人许鹿希的访谈、对闻一多子女的访谈、对冯友兰女儿宗璞先生的访谈、对王力夫人夏蔚霞女士的访谈,对贺麟女儿贺美英女士的访谈,对赵元任三个女儿的访谈等等,精采纷呈,展示了当年时代人物的风貌。
西南联大的学子们各具个性。采访时如果问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,老人们立刻会因失望而冷漠,关上那座记忆之闸。
我必须把握每个人在这段经历中那些重要的细节和故事,这是打开老人心与史的钥匙。
为拍一部片子,采访是有提纲和时间限定的。
但对方却不这样认为。他们希望倾诉平生襟怀。有的人讲完之后,驾鹤西去,无疾而终。
我意识到,这是一个历史的出口,隐含一部民族的“生于忧患”的史,机不可失,于是我尽可能让他们倾谈。
这些珍贵的倾吐,它带给人们的那种沉重和沉思的气质,是不言而喻的。这是一个不可再生和取代的巨大资源库。
在这批“踏破铁鞋”的采访基础上,我制作完成纪录片《西南联大启示录》。任继愈先生曾评说为:“集腋成裘,蔚为大观”。
对于这段伟大的历史和相关的人们,我已克尽绵薄之力,而心中仍时时充溢诚惶诚恐的歉意。因为越做到后来,越知道不足,和难以弥补了。
我的父母是我早年的启迪者,是最早告诉我“西南联大”的人。
抗战时期昆明成为中国“大后方”文化与思想的中心,这道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青春与坎坷的人生。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,他们理解和支持着我,将发掘西南联大历史作为使命。
世态纷纭,无暇兼顾。一个人投入什么,那就是她的价值观所在,她的方向所在。
感谢这项沉重、漫长而坎坷的工作。它带给我巨大的生命动力和内心安宁。
深入这片历史,我想探索一些有关我们民族生存的深远重大问题:
自有文明史三千五百年,外患内忧不绝,中华民族为什么打不散?
我们这个民族是靠什么力量凝聚、而得以绵延和自立于世的?
在战争年代,中国社会各阶层在民族危亡中爆发出来了一种凝聚力,这种凝聚力在当年穿透了各种不同个性的知识分子,不同层面的人们。它亦穿透世纪,延续到今天,穿透国制与国别,穿透信仰与地域。
我相信,世世代代,人们永远在关心着自己的根。
探索这个问题是深沉而令人振奋的。不明白这个问题,就不懂得中国,不懂得中华民族。
综合前后采访的所得,我有著述《西南联大行思录》脱颖而出。
2004年,为了使这批资料,得到集中、妥善的永远收藏,在任继愈先生和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的支持下,我将这批磁带送给北大图书馆收藏,并要求进行数据化处理。
今年正值母校北京大学120周年校庆,我与中华书局及古联公司合作,推出《西南联大专题数据库》,以示寸草之意。
先期选出的这一批人,是一代人和那个时代的杰出代表。
此后,研究学者、莘莘学子、有景仰之情的大众,皆可于此一睹先贤的仪容风采,聆听他们的人生感悟。
这也是当年先辈们对我谈话的初衷吧。
2018年4月13日 张曼菱于昆明